曾 文
  我认识韩煜先生大概在二十年以前,在一次上海中青年书家的联展中,经朋友介绍有缘结实了这位而立之年已在上海书坛上少有名气的书家,没过几年,听说韩先生远渡重洋去了日本讲学以及举办个人书展。不知不觉一晃又是十多年过去了,这次朋友们告诉我的是使人更加感到惊讶的消息;韩煜先生下海经商了,据说公司已办了好多年,而且运转得还不错,这使我下决心抽时间感到有必要再去拜访他。
                   一、
  四月当春,已过清明,春雨后的江南大地呈现着一派盎然的生机,我披着和煦的阳光,兴致勃勃地来到座落于上海市中心,西康路、北京西路口,临近上海波特曼大酒店的上海派得策划设计事务所,上海派得企业发展有限公司的办公楼。一跨进他的底楼办公室,接应的小姐告诉我:“韩煜老师已经在二楼办公室等候你了,快上去吧。”我“噢噢”的答应着,但是我被楼下办公室一块整个墙面复盖着的八只镜框并列一排中的八幅书法联屏所吸引住了“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韩煜先生的行草大气磅礴,酣畅流利,一气呵成,行与行之间左右顾盼,呼应密切,我已多年不见韩先生之大作,没想到,一进办公室门,就以字夺人之势。大气的书写风格先震撼着我的心灵。
  “是小李吗?”韩先生已在二楼发问了,“是我,先生”我三步并着二步走上楼梯,“看上去时间虽然推移了二十年,但先生还是那么年青,不显老”我看着韩煜先生不由自主说了一句。“老了,老了,今年五十有六了,不能与以前比了。”韩先生还是那么爽朗,那么热情。他拉着我的手进了办公室,我环视了一下他的总经理室,墙上挂了一幅周志平的四尺中堂的山水画,在他总经理办公桌的墙面上有他和朱镕基总理合影以及与曾庆红部长合影的二张照片;在照片上方挂着他的手书;“言必信,行必果”六个大字,在办公桌右上角,放着一只红木雕刻的奔驰的豹,他见我在环视周围的一切时,主动作了介绍:“言必信,行必果”这是我做人的准则,我想现在下海做生意也应该按照孔老夫子的话去做的。他很神秘的放轻了声音告诉我,我商场上的成功,就是靠这六个字。这是一头奔驰的豹,是我公司企业形象的标志,派得公司中的派得其实是英文中“PARD”的译音,“PARD”在英文中解释为古代的豹,好伙伴。说到这里,韩先生停顿了一下告诉我说,在创建公司取名时还有一个小故事呢。
  当我们家庭会议中决定要成立创建自己的公司时,该取怎样一个公司的名字给难住了,好多的名称都给自己一个个地否定了,我儿子说:“爸爸,我听说美国有一家大公司,他们家族在给公司取名时也碰到了这个难题,最后,他们的父亲用尖刀在辞典上用力一刺,在未刺破的这一页上找到了公司的名字,我们也可以学在英文辞典上找吧。”我同意了,但我不同意用刀,我说我们随意翻吧,但只能是一次,翻到哪一页就在那一页上找出自己喜爱的公司名称,我夫人也同意,就这样我们在一本厚厚的英文辞典上翻出了“PARD”这个单字——豹。解说为古代的豹;以及好伙伴。我们被这个吉利的名字高兴得跳了起来,我说,就要这个名字,我们的公司就要像豹一样;敏捷的思维,迅猛的速度,果断的决定,大胆的冲刺。从此以后,“敏捷,迅速,果断,大胆。”成了我公司的企业精神,一下子我给前面这位书法家给怔住了:他不仅能写书法,他确实能经商。

                  二、
  为了不影响我的采访,经韩先生建议,到他家去细聊,他新搬的家是在一个静安区新建的小区中,韩师母已经在家等候,他见到我们热情地招呼进屋,在近40平方米宽敞的大客厅里,我被主人的布置给吸引住了,推开房门,扑面而来的是一幅黄庭坚的一首水调歌头词,用大草进行创作的,八个大镜框几乎挂满了宽约7米的整个墙面,无论从形式和字体比公司所见更雄浑、豪放、令人回肠荡气,我不由得脱口而出:“大气,大气”师母说:“这是他为了搬迁新居特为创作的。”瞬间,我原先恐韩先生经商之后,书法有所影响的疑虑,顿时烟消云散,细细端详字里行间的生气、韵味,深感韩先生的书法已非昨日,又上了一个层次,不仅是功力猛进,而且意境更高,韵味更淳。“小李,坐坐,请喝茶。”师母的热情招呼,方使我回过神来。“他对外不叫小李了,他现在叫曾文。”韩先生补充道,我忙回答“在先生、师母面前仍然是小李,师母,还是叫小李亲切。”师母笑了起来:“不管曾文,曾武的,我叫惯了小李,还是按我小李叫。”我坐下后,墙的另一面离墙面有10公分左右的一块大2.2米乘2.5米的略带有一定圆弧的展板上复盖着一张唐·欧阳询的行书“梦奠帖”放大的努画击特的大彩喷,正使我眼界大开,在家庭的装潢上采用电脑技术把中国的书法的精萃名篇复制在这上,我想这大概上海还是第一家吧。在这张放大了的欧阳询字的右边是只红木的博古架,上面的仿古陶俑、木雕、仿清瓷瓶以及各种小摆式,摆满了博古架,四十八寸的大银幕背投机、音响、DVD设备放在大彩喷前面,整个布置显得如此的得体,高雅、给人一进家门就显出主人的身份。
  我喝了一口茶后,我把话题转回到了主题上:“韩先生听说您公司工作很忙,你是如何处理商务与书法之间的关系的。”我单刀直入地提出放在我心中的疑团。“时间要挤,总是有的。”韩先生轻描淡写地回答了一句,这句话使我找不到适当的话语再提问了。韩先生接着说,下班后我有二件事必做的,晚饭以后一陪太太看电视,因为由于经商经常出差、应酬,难得有时间陪太太,陪她看电视是应该的,但是往往偷工减料,电视没看完,人已经躲到书房去了。“还好意思讲呢,陪我是假,陪书法是真。”师母听了反驳道:“那另一件事呢?”我好奇地问:“当然是书法,除了书法还有什么。”师母抢着回答,“早知今日痴迷书法,当初就不该结婚,应该与书法结婚,你知道吗,他除了出差应酬,每天总要在书桌上涂抹,不写则已,一写往往到深更半夜,不提醒他睡觉,不知要写到几时。”师母的口气有点爱怜起来。我望着他们夫妇俩人,真为他们如此恩爱而感到十分高兴。我问韩先生:“师母说你一写就是半夜,一般你在什么时候睡觉?”“你知道一旦写上瘾,时间过得飞快,不要说12点前,就是通宵达旦也可以,但我总是再拖一、二个小时,她叫我好睡了,好睡了时,我总是回答来了,来了,但是总是没有办法搁笔,说真的我怎么会那样痴迷书法,自己也说不清。”
  “先生我再问一句,书法上有什么办法可以速成,可以比较快的学会,有诀窍吗?”“我想有的,勤奋,勤奋再勤奋。”先生告诉我,书法上没有什么诀窍可言,书法是艺术,它同其他学问一样,不通过努力学习,不通过学习中多动脑筋,永远不会成功的。而且书法上的勤奋,说句不好听的话,没有十倍于其他学问的苦功,是永远摘不到真正的果实。十年苦读英文,可能他早已是一个得心应手的翻译家,但十年书法上下的苦功,却有时还登不上书法的艺术大殿。书法难啊,难就难在对书法的理解上,难就难在不断地否定自我,不断地吸收各家之长融为自己的东西。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一辈子掉到书法中去,也可能一辈子没有成就,因此每当我徜徉在浩瀚的古碑帖之中,心追手摹前贤决不敢稍有懈怠之意,我深知历史上能写字的人何止成千上万,但能在历史上留下墨痕的又有几人?我终叹时光如穿梭,每当我回忆我开始学书法起已经将近有四十余年了,但小时候的情景,学书的甘辛却历历在目,犹如昨天,难道我还会再有四十多年的时间等着我去读帖写字。我对书法的钟爱,成了我一生中唯一的嗜好,我可能一辈子要与书法‘结婚’了。”“那么,你在学书之中,碰到过困难没有,但又如何解决的?”“这个问题提得好,我在学书中碰倒过许多困难,第一,在我四十岁以前,我一直以二王为宗师,旁涉其他书体,但始终不敢向元以下跨越雷池一步,不敢汲取明清诸家,虽学魏碑,但终以唐碑之法来书写魏碑,虽有进展,但是还是步子跨越不大,什么原因呢?两个原因,一、用笔的方法没有改变。给藏锋、逆锋、起笔、收笔等古人教诲中教条紧紧束缚,给历史上的大家规范紧紧束缚,也就是说没有突破运笔的方法,中国历代的书法大师,他们在书写中真的有那么多的条条框框吗?一定要中锋吗?一定要藏锋吗?一定要逆势起笔吗?一定要顿、挫、提、按吗?我在学习中给自己提出了到底有没有“ 用笔千古不易”的问题,同时在实践之中以我之法去突破这些条条框框,没想到我收到的效果是我前二十年学书法不能比拟的。一旦改变了用笔的方法。我随心所欲地去临写了,书艺大进,这是我学书向前的兴奋点。虽然在临古碑帖之中大有长进,但一旦进入创作又转入渺茫,我深深地思索,最后我在钢笔字中悟出道理,钢笔字要围着毛笔字转,不能毛笔归毛笔,钢笔归钢笔,毛笔字变化了,钢笔字跟上,也得变化,这二个一变化,我的创作就有了一个飞跃。这时我重读恩师郭绍虞先生送我的论书诗:“书学小道本寻常,稍涉玄微转渺茫。悟到我行我法处,随心弄笔又何妨”时,真是感慨不已,先生的诗到今天我才真正理解。二、跳出“时代”之怪圈,跳出“取法乎上”之怪圈。学书者都讲自己的书法直追“晋唐”,每个书家都提“取法乎上”似乎不提晋唐,不提取法乎上,这种书法家就成下三等似的。因此逼得大多数书家言必晋唐,言必取法乎上,但也正是这些书家往往跳不出他们自己设定的框框。当我走出元朝以上的怪圈之后,微涉明清,使我眼前顿时一亮,原来明末清初时还有如此之多的大家,原来书法在传统的基础上还可以这样创作的。老作家朱尧潜先生讲过:“青年人第一件大事是要有见识和勇气;走抵抗力最大的路”跳出怪圈就是走抵抗力最大的路。
  这二个原因找到突破,使我的书法更上了一层楼。但这个还远远不够自己在书艺上的追求。既然书法上连用笔都可以突破,那么行草之中能不能融进篆隶笔意,既然北魏、六朝墓志、历史上遗留下来的一些残碑断碣,摩崖刻石(它们有的格调上比较泼辣、粗犷;有的体势上比较开阔,有的情趣上自然,古朴)也不乏有些优秀之作,能不能把它们的优秀之处吸收到行草中来,从中寻找表现的灵感和意味呢。这是我向“自我”的一种挑战,这一时期的苦练,使人深深地感到,艺术的境界是无止境的,艺术的意义也就是在艺术的领域内不断地拓展和无穷的追求之中,如果一个书家,在追求艺术之中,相对地找到了“自我”,并把这种“自我”的风貌死死地守住,并把他僵化成一种艺术的“模式”,我想这个书家的艺术生命也就完了,反之,在这种“自我”风貌即将定型之时,必须毫不可惜地立即丢弃它,不断地进行挑战自我,自我之否定定律永远是书法大进的原动力。从中我得到甜头,但这需要书家按得住清贫,不被利欲所动。”韩煜讲完停了片刻告诉我说“靠写书法是发不了大财的”。我告诉他,据说有人卖字发了大财,他自语道“真有此事”突然说出上句使人大为惊讶的话“卖字发大财的人,我想大概不会写字吧。”
  “你写字创作中还碰到其他困难吗?”“有。可以说困难遍地啊,如果说让我年青三十年,回到青年时代去的话,我可能会放弃书法改学电脑与外文。我有时候正想向我的学生大声疾呼:不要浪费时间了,赶快去改学其他学科吧。但一看到他们那种孜孜不倦勤学好问的样子,我终于没有大声的疾呼。困难在克服了一个一个后,还是不断地产生。当我跨向书法的最高境界向草书进军时,给草书的章法难住了,我喜欢大草,喜欢草书飞动的线条,我对大草开阔的笔势,纵横奇屈的布局深深地吸引住了,草书能找到我的情感所在,在书写大草时我忘掉了周围的一切。功夫不负苦心人,我对草书的理解有了认识,但章法老是安排不好,尽管我知道大小、参差、行与行、字与字之间要有变化,但章法总显得太平,字型大小也感到有做作之感,字体在整体安排上有时会显得过分之小,或过分之大,很不协调,我苦恼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有一次在某个夏天我骑自行车回家,正巧碰到一阵大雨,我跟其他行人一样躲避在人家屋檐之下,大雨一阵紧一阵,地上射起无数箭头,不一会儿大雨变成小雨稀稀拉拉地下了起来,我看可以走了,推着自行车正要骑上去,一阵风又把大雨喷将过来,我只能重新躲着大雨,嘴上喃喃地叽咕着‘真作弄人’。我看着大雨下个不停,心里有些着急,咦,好象远处开太阳了,接着我处雨点也疏稀了起来,我看着雨天的变化突然之间我联想起大草书章法是不是可以用大雨小雨的自然下雨现象溶进书法之中,如果在创作过程中我打破大小参差不一的安排,几个大字连在一起犹如大雨一阵紧一阵,几个小字不是参插在大字之中而是象落小雨那稀稀拉拉也连成一起,可能会突破原有的模式,我回到家中急忙铺开练习纸尝试了一下,奇迹出现了,像了,像了,像古人大草书的安排了,气息一下子就感觉不一样,我马上想到古人学书从大自然中领悟到学书奥妙,不就是与我今天从下雨中受到的启发相吻合吗?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颜真卿不也是从下雨的屋顶上,流下来的雨水沿着石灰水刷白的不平墙面上,歪歪斜斜的慢慢往下流的水痕之后领悟出屋漏痕的用笔,张旭从公孙大娘舞剑之中领悟草书的开阔气势,怀素听到海涛冲击岸边岩石所发出的声响领悟出草书的笔法,不正是具有异曲同工之妙?因此,一个人要在艺术上有所建树,不能被动地靠艺术的鞭子驱赶着,应当积极主动地去探索自觉地去拼搏。
                   三、
  
先生下海经商与书法有没有共同点,经商中的艰辛犹如书法中碰到的困难那么难吗?你有没有失败过?我想韩先生对这一系列问题可能不会像书法那样健谈了。”从本身事情来讲这完全是二件互不相干的事,不会有共同点,顾名思义,经商就是做生意赚钞票,书法就是中国汉字的一种书写艺术的创造,这是风马牛而不相及,但是经商中同样存在一个勤奋,不怕艰辛的问题。这是经商与学书法的共同点。韩先生感慨地说:当公司初创时,记得有一天下着大雨,为一个广告业务,我与我的助手二人骑了自行车,穿了雨披奔波在各大公司之间,一天下来,人被雨淋湿了,对人家的好话也讲尽了,但还是没有接到业务,第二天,我们又厚着面皮闯进一家家的公司,终于在下班之前接到了杉杉公司第一笔三万元广告业务,这时我和我的助手高兴程度是可想而知的,不亚于我创作出一幅好的作品来。商海的道路就是那样艰辛,就在这种艰辛环境下,我放下了书法家的架子挺过来,公司慢慢地有了发展,我很清楚地意识到,当今的时代,企业要发展靠的是信息,靠的是精品,靠的是及时抓住商机,不失时机地去拓展市场。在市场调查中要懂消费者的心理,要投他们所好,同时在没有市场上的情况下,要去创造市场要去引导消费,这样才能在商场上立于不败之地。书法上的成功在于“正”和“大”。“正”,路子要正,要有传统,从传统之中进行创新。“大”书写中要大气,不要小家之气。这样的书法,才能境界高,立意高,才能走向成功。我把书法中的“正”和“大”引入到商务之中,我公司以优秀的设计,新颖的创意,从广告的普通市场跨入到电脑、房产的专业市场。同时我们又以大手笔闯入了钱币有限纪念品市场,我们成功地和中国奥委会合作策划了奥运一百周年纪念金卡,经国务院港澳办批准成功地设计发行了香港回归纪念金牌,灵山大佛纪念金牌,纪念周恩来诞生一百周年,周恩来号机车命名二十周年的金银火车票以及国务院新闻办港澳办批准的澳门回归纪念金牌。这不仅给我公司奠定了一定的经济基础,而且在商场上也树起了公司的企业形象。对公司的赢利上韩煜有一句名言:让人家赚钱,自己才能赚钱。这就是双赢。
  韩煜的采访已经结束,韩煜是书法家还是企业家?是书法家当中的企业家?还是企业家中的书法家?我不再去评论了,总之他是一个道道地地的书法家,一个道道地地的企业家,这使我想起汉高祖刘邦的《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这气满宇宙的雄势的咏吟,至今还响在耳旁。